挪威的森林 ノルウェイの森 (1987)
何況我正在戀愛,那場戀愛把我帶進一個非常麻煩複雜的處境。讓我沒有多餘的心情轉去看周遭的風景。 就像在探尋清澈的泉水底下一閃而過的小魚影子那樣。 雖然很悲哀,但這卻是事實。起初只要五秒鐘就能想起來的,逐漸變成十秒、變成三十秒、變成一分鐘。就像黃昏的影子一樣逐漸拉長。而且終究會被夕暮吸進黑暗中。 那種事情我很清楚。這跟道理沒關係,只是感覺得到。例如像現在這樣緊緊跟你靠在一起時,我就一點也不害怕了。多麼惡劣黑暗的東西都不會來引誘我了。 因為一個人一直保護另外一個人直到永遠,是不可能的啊。假定噢,假定我跟你結婚了。你在公司上班。那麼當你去上班的時候,到底有誰來保護我呢?你去出差的時候,到底有誰來保護我呢?難道我能夠到死都黏著你嗎?嘿,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?這樣不能叫做人際關係吧?而且有一天你會對我感到厭煩。開始想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麼?難道只為了保護這個女人嗎?你會這麼說。我不喜歡那樣。那樣根本解決不了我的問題呀。 我一直是這樣活著的,如今也只有這樣才能夠活下去喲。一旦放鬆力氣的話就恢復不了原樣了。我會變成四分五裂——會不知道被吹到什麼地方去,你為什麼不明白呢?你不明白這個,怎麼能說要照顧我呢? 雖然明知道只要寫出最初的一行,接下來的一切或許就能流暢順利地寫出來,但那一行就是怎麼也出不來。一切都未免太過清楚了,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下手才好。就像過於詳細的地圖,有時會因為太過詳細而幫不上忙一樣。但我現在知道了。終究——我想——能夠裝進所謂文章這不完全的容器的東西,唯有不完全的記憶或不完全的想法。 若是從日常生活的層次來看,管他右翼也罷左翼也罷,偽善也罷偽惡也罷,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差別。 為什麼夜裡要把國旗降下來,我不明白那理由。夜晚國家還繼續存在,而且還有很多人在工作著。像鐵路工人、計程車司機、酒吧女、夜勤消防員、大樓警衛,這些夜晚工作的人們不能夠得到國家的庇護,我覺得實在不公平。 雖然各種氣味多少不同,但構成氣味的東西則完全相同:汗水、體臭和垃圾。大家都把要洗的髒衣服不斷塞在床下,因為沒有人定期曬棉被,因此棉被則吸滿了汗水而散發出無可救藥的氣味。在那樣的一團混亂之中居然沒有發生致命的傳染病,到現在我都覺得不可思議。 誰都不知道窗簾偶爾也是需要洗的。因為他們相信窗簾這種東西是半永久性地掛在窗子上的。 因為大家實在是太容易就相信了,於是不久我也開始想到或許真的是這樣也不一定。 原來世上有各種志願、各種人生目的呀,我感到佩服。那是我來到東京之後最先感到佩服的事情之一。確實如果沒有一些對製作地圖懷有興趣抱著熱枕的人的話——雖然或許也不需要太多——會很傷腦筋。 這我知道。六點半吧?六點半對我來說還是睡眠時間。要問為什麼我也無法說明,不過總之是這樣啊。 她的瘦法看來非常自然而文靜。簡直像是悄悄藏身在某個狹小細長的地方時,身體不知不覺間自己就變細了似的。而且直子比我以前想的要漂亮多了。關於這個雖然我本來想跟直子提一下的,但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好,結果什麼也沒說。 最近一直持續這樣。就是想要說什麼,每次也只能想到一些不對勁的用語。不對勁的,或完全相反的。可是想修正時,就更混亂而變得更不對勁,就越發搞不清楚自己最初到底想說什麼了。感覺簡直像自己的身體分開成兩個,在互相追逐一樣。正中間立著一根非常粗的柱子,我們一面在那周圍團團轉著一面互相追逐。正確的語言總是由另一個我擁有,這邊的我卻絕對追不上。 我只是想離開那個城市而已。但她不瞭解。於是我們分開了。在開往東京的新幹線上,我想起她的好處和優點,覺得自己非常殘酷而後悔,但已經無法挽回,於是我決定忘掉她。 死和生不是對立的兩極,死是以生的一部分而存在著。 直子擁有各式各樣的髮夾,每次都讓我看見右側的耳朵。我那時候因為總是看她的背影,因此只有這些現在還記得。直子害羞的時候常常用手玩弄髮夾。而且動不動就用手帕擦嘴角。用手帕擦嘴是想要說什麼時的習慣動作。看著她那個樣子,我好像開始漸漸對直子懷有了好感。 大概是我的心有一層堅硬的殼,能穿過那個進到裡面的人非常有限吧,我說。所以大概沒辦法很順利地愛別人。 “過去沒愛過什麼人嗎? 她所要的不是我的手臂而是某個人的手臂。她所要的不是我的溫暖而是某個人的溫暖。而我只能是我自己,這件事總令我有種內疚的感覺。 並不是說不相信現代文學喲。只是我不想因為閱讀未經時間考驗的東西而浪費寶貴的時間。人生很短哪。 跟別人讀一樣的東西只能跟別人想法一樣。那是鄉下人、俗人的世界。正常人不會做那樣可恥的事。你知道嗎渡邊,在這個宿舍裡稍微正常的只有我跟你喲,其他的全是像垃圾一樣的傢伙。 他擁有能站在人們之上迅速判斷情況,利落給人確切指示,讓人們乖乖順從的能力。顯示他具備那能力的光暈好像天使的光環般懸浮在他的頭頂,任何人看一眼就會覺得“這男人是個特殊的存在”而敬畏他。 我自己並不太喜歡跟不認識的女孩子睡覺。以處理性慾的方法來說是輕鬆的,和女孩子相互擁抱互相撫摸身體本身是快樂的。但我討厭的是早晨分手之際。 杜斯妥耶夫斯基不是對賭博寫過什麼嗎?就跟那個一樣。也就是說,當身邊充滿可能性的時候,要毫不動搖地走開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。 每一段都很長,簡直像工筆畫一樣清晰。我一面聽著那些話一面佩服她記憶力真不得了。但在那之間我漸漸發現她的話中含有什麼。有什麼怪怪的。有什麼不自然而扭曲。雖然每一件事都是正常的也是合理的,但接續的方法卻怪怪的 唱片總共只有六張,循環順序最初是《花椒軍曹與寂寞芳心俱樂部》(Sgt. Pepper’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),最後是比爾·伊文斯(Bill Evans)的《給黛比的華爾茲》(Waltz For Debby)。 我還跑去找他們,問問看為什麼不繼續罷課,要來上課呢。他們答不出來。因為沒有理由可答。他們怕出席數不足學分會被當掉。這種傢伙居然喊得出要罷課,我覺得真是太可笑了。這種卑鄙傢伙就會見風轉舵。 被叫到名字也不回答時,教室裡流動著一股不自在的空氣。誰都不跟我講話,我也不跟誰講話。 為什麼男人那麼喜歡女孩子留長頭髮呢?那簡直是法西斯嘛。好無聊。為什麼男人都認為頭髮長的女孩子高雅溫柔有女人味呢?我就知道大約二百五十個長頭髮而俗氣的女孩子,真的噢。 沒有什麼人喜歡孤獨的。只是不勉強交朋友而已。因為就算那樣做也只有失望而已。 想當官僚的人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垃圾。這可不是說謊噢。那些傢伙連字都不太會念呢。” “那為什麼永澤兄要進外務省呢?” “有很多原因哪。”永澤兄說。“比方喜歡到外地去上班之類的,各種原因。不過最大的原因是想試一試自己的能力 人生不需要這種東西。需要的不是理想,而是行動規範。 做一個紳士。” 雖然我沒有笑,但差一點沒從椅子上跌下來。“你說的紳士就是那個紳士嗎?” “是啊,那個紳士。”他說。 “所謂做一個紳士,是指什麼樣的事情呢?如果有定義的話,可以告訴我嗎?” “不做自己想做的事,而做應該做的事就是紳士。” “你是我所遇到過的人裡面最奇怪的人。”我說。 “你是我所遇到過的人裡面最正常的人。”他說。於是他把賬全部幫我付了。 星期三對不起。生氣了嗎? 不,沒這回事。只是我現在有點累而已。累得像被雨淋溼的猴子一樣。 因為我討厭死學校了。所以一天都沒請過假。心想我才不輸你呢。我還想過要是輸了一次的話就完了。我害怕如果輸了一次的話,可能就會那樣滑溜溜地繼續往下滑。 附近的太太買了那個,坐在廚房的桌邊熟讀起來,等先生回來之後可以試一試。那還滿可怕的噢。到底世間的太太都是在想著什麼活著的 偵探的、歷史的、情色的東西,因為只有這些才賣得出去。還有實用書。下圍棋法、盆栽的培養法、結婚典禮致辭實例、不可不知的性生活、立即有效戒菸法。立即有效戒菸法等等。 是沒有什麼特別辛苦過。只是沒那麼多錢而已,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啊。 嘿,你覺得有錢人最大的有利點是什麼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就是可以說我沒錢。例如我跟班上同學說我們來做個什麼吧,於是對方就會這樣說:‘我現在沒錢,所以不行。’換成相反的立場時,我實在說不出這種話。因為如果我說:‘現在沒錢’的話,那是指真的沒錢的意思。只有悽慘而已。就跟漂亮女孩說:‘我今天臉色很難看所以不想出去。’一樣。要是醜女孩的話,你說這種話看看吧,只有被笑而已喲。 也就是,只要把別人不寫的東西加進去一些就行了啊。這樣地圖公司的負責人就會覺得“那女孩子能寫文章 例如說,雖然為了建水庫而把一個村子沉進水裡,但候鳥們現在依然還記得這個村子,季節一到,就可以看見鳥群在那湖上不停地繞著飛的光景,之類的。如果能放進一個這樣的插曲的話,大家都會非常高興。你看,不是寫景又寫情嗎?普通一般打工的女孩子不太會下這種功夫。所以我賺的錢還不少噢,靠寫那稿子。 我隔壁房間慶應的學生還自慰後才去約會呢。說是因為那樣比較能夠鎮靜下來。 綠做的菜遠超過我想像的豐盛。醋漬竹筴魚、肥肥厚厚很有份量的蛋卷、自己做的鰆魚西京漬、燒茄子、蓴菜湯、玉蕈飯,還附有大量切細的黃蘿蔔上面撒了芝麻。調味是完全關西風味的清淡。 然後還存錢到正統的懷石料理店去吃噢。就那樣把味道記下來。我的感覺還滿敏銳的。雖然理論性的思考不行。 如果沒幹的話真是悲劇喲。世界上沒有比穿著不幹的胸罩更可悲的事 噢。眼淚都快掉下來。尤其一想到那是為了什麼蛋卷鍋的時候。 嫌麻煩哪。半夜煙沒了時的痛苦,之類的。所以戒掉。我不喜歡這樣被什麼所束縛。” “你這個人的個性對事情都可以很清楚地去思考噢,一定是。” “嗯,也許吧。”我說。“大概因為這樣所以不太被別人喜歡。一直都是這樣。” “那是因為,你看起來好像覺得不被別人喜歡也無所謂的樣子啊。所以某種人就會火大起來 ...